彼岸·时光

——喂，什么是绝望？
——……
——？
——这就是
——……哦

然后他继续抽烟，白色的烟雾被风拉的悠长，划过天台栏杆边上湛蓝湛蓝的天空。
我讨厌烟的味道。讨厌酒精的味道。
我静静的看着他，从下方的视线。少年青涩但是富有力量的身躯在白色衬衫的包裹下猎猎做响。空空的啤酒罐倒了一地。滚过来滚过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很好听。像草地里羞涩野雏菊花开的声音。
我把叹息咽进喉咙里。一声一声的。耳朵里巨大的轰鸣除了自己谁都听不见。我的身体里在下雨。我的身体里在吹风。风是大片透明的灰。
然后它们穿透了微薄的皮肤渲染漫天。
他就坐在我的风暴里，安静的抽着烟。脚下散落着我最讨厌的啤酒罐。五月的雨水温柔甜蜜如丝。

铃声响起来，长时间的，我们以为它不会停止了。在这样绵延的春日午后，他转过脸对着我笑：喂，你翘课了。
他的笑很漂亮，干净又柔软，像他背后缓慢浮动的云。我不甘示弱的说：你也在翘课中。
恩，也对，他笑的更灿烂，那我们一起翘吧。
然后无法停止的笑声。惊动的天台一角的鸽子扑拉拉的飞。
我说不出什么话。我静静的蜷缩在他的脚下。安心的，稳定的，象是一只猫趴在它温暖的巢。
我甚至想微笑了。想闭上眼睛，鼻息里充斥着阳光草风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烟草及花香。
少年的笑很干净，干净且柔软，就像天边的一抹云彩。

那一年的天台上，十几岁的少年神采飞扬。干净的制服在风中哗拉拉地响。那样春日的午后被时光染上微蓝的色彩。在我视线的一角寂静的沉淀着。
背上被轻轻的踢着。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睡着了。眼前是他放大的脸。
依然在微笑。烟已经不见了。散落的烟蒂上还带着一丝丝火星，在暖暖的风里明明灭灭。
你的神经还真是放松。他脸上的表情暧昧不清。眉头不苟同的微皱。
……你还在？我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问完以后我都像打自己的嘴。
……你啊……他直起腰看着我。嘴角拉开一个温柔的弧度，眉毛却依旧微皱。眼角眉稍止不住的悲哀。
我觉得身体里的风暴再度开始降临。

——喂。你知道什么是“绝望”么？
——……我知道
——什么？
——这就是……

少年的表情被猩红的血色渲染的模糊不清。可惜眼角眉梢里止不住蔓延的悲哀。
他对我说，喂，不要悲伤。
我对他说。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风暴在蔓延，拉开我们的头发和衣服一起飞扬。
还有无法停止的悲伤与绝望。

恩……杀了我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微笑。话尾被浑浊缭绕的烟雾撕裂成片。
十七岁青涩的少年时光卷成旋涡呼拉拉的一下子把全世界都卷了进去。世界的尽头是孩子悲伤的脸。

冰冷的火焰在指尖凝结。我低头迷离的瞪着它们。许久不见的光彩，惶若隔世。
你又走神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悦。
对不起。我很诚实的道歉。
没关系。他又笑开了， 在他生前我从来没有见他这么多的笑容。他对我说从以前开始就老见我走神。
些微的羞涩像是微风划开的水面，在心里流下珍贵的波痕。我和他都没有说话，气流不平稳的狂乱着，飞扬起少年的天空。毁灭很轻柔的从我的指尖流泻了出去，缓慢的。悲伤的。我希望他可以躲开。即使知道他连一点小小的闪避都不会有。
我从来没有那么的希望他可以活着。我害怕的想逃跑。那么巨大的恐惧，就像小时候被父母一个人留在孤独漆黑的房子里，缩成一团，怎么样也逃不开无处不在的黑暗。
对面的少年微笑。身体从脚下开始消散。他说谢谢你。

我哭了。
把双手覆盖住脸。破碎的声音被我咽进了喉咙里。我的眼角干涩。我的嘴角紧绷。我感觉不到湿润的眼泪。
很久以前为了力量我把它换给了别人。我用这样的力量杀了很久以前的回忆。
我哭不出来。

——喂。你知道什么是“绝望”么？
——我知道
——什么？
——这就是。